楼主

有人说,男女的情欲,有时侯就像一层窗户纸,薄得一捅就破;有时侯又好像搁着一座山,怎么翻也翻不过。在潘金莲的心里,炽热的情欲之火燃烧着,使她相信:与小叔子武二这份感情,顶多就是隔着一层窗户纸而已,所以她要把她捅破。
但嫂嫂喜欢上了小叔子,毕竟不是光彩的事儿,所以,尽管情欲之火已逐渐燃起,但爱你在心,说出来也真的很难。为什么呢?窗户纸固然是薄的,要捅开它似乎容易,可要是碰上一座山呢?所以,捅破窗户纸的过程就是试探的过程,也需要策略。情“急”生“智”的金莲懂得这个,于是,她开始施展一个风骚女人的心计……
金莲是怎么施展的呢?您先别急,容我慢慢交待。
我们常常有这样一种感觉:一首小诗,如果有“诗眼”,比如像王安石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里的“绿”字;一篇散文,如果有“警句”,比如像韩愈的《进学解》中的“业精于勤,荒于嬉;行成于思,毁于随”一句……往往令满篇诗文顿生春色!它们恰如星辰中的北斗,撑起文章的脊梁,令人拍案叫绝。《水浒》里,潘金莲勾引小叔子这一情节,也就是说,潘金莲捅破和武松之间这层窗户纸的过程——有没有类似“诗眼”、“警句”这样的文字呢?
我说:有。这就是像金圣叹所评的:“凡叫过三十九遍‘叔叔’,忽然改作‘你’字”的戏剧性变化!
在这个变化中,如果把情欲比作火,那么潘金莲满腔的欲火,由点起,到燃烧,至冲涌,而蓬然烈响,其间不乏压抑……如此由含蓄到明朗、由低潮到高潮的情感轨迹,简直就是画!生动地展现了一个风骚女人心底的情感波澜……
初见武松的潘金莲,尚不失嫂嫂的风范。第一声“叔叔万福”,虽属正常的礼节问候,也着实让武松感到亲切!毕竟回到家啦,敬嫂子就是敬哥哥,所以赶紧“堆金山,倒玉柱,纳头便拜”。礼重了吗?不重;在武松的心里,嫂子比母啊!此刻的金莲——作为嫂子,面对小叔的礼拜,有什么不可以坦然受之的呢?
但她却“向前扶住武松”,第二次叫了声“叔叔,折杀奴家”。这,也似乎正常。虽说嫂子比母,但毕竟年纪仿佛,客气客气也是礼之所然。但此刻的金莲,是这么想的吗?
我看未必。凡人大都敬慕英雄,年轻的金莲也是如此。所以,当一个小县城出了一个打虎英雄,而且这个打虎英雄就是自己的家里人,更而且他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,金莲无疑是激动的。这种激动在第三声“原来却是叔叔”、第四声“且请叔叔到楼上去坐”的两个连续的“叔叔”里,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体现,尽管这种体现,——其情感,此刻还说不清是敬英雄还是爱小叔,或者是兼而有之。
金莲的所为,一直到此,我们还真看不出有什么“非正常”。但,是狐狸早晚要露出尾巴,是荡妇终归要现出淫行。四声“叔叔”叫完,问题接着就显出点儿苗头来了。
按理说,兄弟相见,本应该好好唠唠,但让人想不到潘金莲的是,她却如此对武大说道:“我陪着叔叔坐地,你去安排些酒食来,管待叔叔。”这第五、六两声“叔叔”,亲切的太过了,以至于不能不让人怀疑金莲是否别有用心!果不其然,妇人的“心事”来了:“我嫁得这等一个,也不枉了为人一世!……何不叫他搬来我家里住,不想这段姻缘却在这里。”你看看,“心计”的实施这就开始了……
于是,问道:“叔叔,来这里几日了?”
于是,又问道:“叔叔,在哪里安歇?”
这第七、八两声“叔叔”,似乎一气连贯、一语哈成,从中似乎能听到金莲因情欲而烧着的心跳,但问的又十分巧妙:有时间、有空间,循序渐进地、自然地、一点点把武二的情感“拢”过来。
当武松回答她,说自己这十来天都是在衙门里对付住的时,潘金莲似乎一脸的怪嗔、一心的埋怨——怪小叔如此见外,怨自己照顾不周:
“叔叔,恁地时,却不便当。”
“那等人服侍叔叔,怎地顾管得到,何不搬来一家里住?”
“奴家亲自安排与叔叔吃,不强似这伙腌脏人。”
“叔叔便吃口清汤,也放心得下。”
这第九、第十、第十一、第十二个“叔叔”,句句在理,字字含情,任凭你铁石心肠的人也不能不感动!所以,武松终于动心了,真诚地说了一句:“深谢嫂嫂。”
小叔子有点入港了,但,让你来住可不是最终的目的!于是,潘金莲又继续的迂回展开“挑逗”攻势:
“叔叔青春多少?”武松道:“二十五岁。”
“长奴三岁。叔叔今番从哪里来?”
“若得叔叔这般雄壮,谁敢道个不字!”
这第十三、第十四、第十五三句“叔叔”,头两句金圣叹最为欣赏,如此评道:“(金莲)料定武二出口处,必以心动,便应声折到自己身上来,将叔嫂二人,并作(长奴三岁)四字,更无一字分得开去……” 金圣叹的确说到了点子上!潘金莲就是要“培养”武松对自己的好感,以此将武松的“视线”拉到自己的身上;接着的第十五声“叔叔”则进一步配合她的前两句,变成直接的赞美,言外之意:武二啊,我喜欢你!你才是我心目中的男人!但比较含蓄,情欲的火还能压得住,不过,心有灵兮的人,想必一定能听得出她的话外之音、感受得到她心底的躁动……
不过,此刻潘金莲的欲火毕竟在往上窜,所以,当武大喊她下楼安排酒菜时,不仅埋怨道:“叔叔在这里坐地,却叫我撇了下来。”怕慢待武二吗?一家人客气啥——这可是你潘金莲刚刚说过的呀!恐怕是有点儿恋恋不舍了吧?这第十六个“叔叔”亦妙。
终于,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个团圆饭了。这第一顿饭的一开始,金莲说了两句话,也就是她说的第十七、第十八两句“叔叔”,很值得人玩味:
“叔叔休怪,没甚管待,请酒一杯。”
“叔叔,怎地鱼和肉也不吃一块儿?”
这两句给人的感受是,一般的情况,这样的场合,当哥哥的总也得说两句,但金莲似乎没给武大这样的机会,她的心已全在武二的身上了。不过,这似乎也怨不得金莲,情欲缠心的人,哪个理智呢?
果然,这种“忘乎所以”在几杯酒下肚后,有了“反映”:(金莲的)一双眼只看着武松的身上……此刻的金莲,她已经真的是“欲火中烧”了。这种“欲火中烧”,在酒后有没有体现呢?我们先看她和武松道别时说的两句话:
第一句:“叔叔是必搬来家里住。若是叔叔不搬来时,叫我两口儿也吃别人笑话。……大哥,你便打点一间房,请叔叔来家里过活……”
第二句:“叔叔是必记心,奴这里专望。”
了不得,两句话,四句“叔叔”!这第十九、二十、二十一、二十二句的“叔叔”,从文字角度看,似乎罗琐,其实不然!这“叔叔”长“叔叔”短的,恰恰映衬出酒后的金莲急不可耐的心理以及对武二的焦灼期盼。绝妙!
武二终于来家住了。上班的第一天,金莲的嘱咐——那份情,俨然燕尔新婚的妻子:“叔叔画了卯,早些个归来吃饭,休去别处吃。”这第二十三句“叔叔”,不知武大听了作何感想?更加缠绵的是,看到武二撂下碗筷,她立刻“双手捧一盏茶,递与武松吃”,并对武松的不安,显得十分不满:“叔叔却怎地这般见外?”以“退”为“攻”,假装不满以博小叔的爱怜。这第二十四句“叔叔”有点儿撒娇的味儿道!金莲还真懂点儿男人的心。
那么至此,对金莲的“所为”武松还糊涂吗?不,他似乎已经心照不宣,但武松毕竟是武松,他想的只是凛然处之,嫂子毕竟是嫂子,撕破面皮都不好看!不过,金莲却把武松的“苦衷”理解错了,你看,当他接过武松买的缎子时,笑嘻嘻地说:“叔叔,如何使得!既然叔叔把与奴家,不敢推辞,只得接了。”要注意,她这第二十五、二十六句“叔叔”是“笑嘻嘻”说的!这“笑嘻嘻”大含深意:她以为小叔已接受了她的“暗示”,才给她买东西呢!所以,她似乎有了信心,但还拿不准,所以要在这个基点上,玩儿真的了……
这个“玩儿真的”,就像她自己说的“着实撩斗他一撩斗,不信他不动情”。怎么“着实撩斗”呢?
当武松冒雪下班回来,笑脸相迎:“叔叔寒冷。”这第二十七句的“叔叔”是嘘寒问暖。
当武松耽搁在外,问的直接:“奴等一早起,叔叔怎地不回来吃早饭?”这第二十八句“叔叔”是表达关切。
当武松讲明情况后,表示理解:“恁地,叔叔向火。”这第二十九句“叔叔”无疑是疼爱。
试想,一般的嫂子对一般的小叔能有这样的感情吗?然而,这仅仅是“着实撩斗”的又一个序曲,看来,要真的捅破这层窗户纸,金莲也很难为情啊。
不过,可以借助酒!于是,一场精彩的重头戏开始了:
“你哥哥每日自出去做买卖,我和叔叔自饮三杯。”这第三十句“叔叔”暗示武松:放心吧,就咱俩……
当武松要去烫酒时,说道:“叔叔,你自便。”这第三十一句“叔叔”从另一种角度暗示武松:我全听你的,你说咋办就咋办……
酒开始喝了,怎么喝?“叔叔满饮此杯。”这第三十二句“叔叔”是试探你武二:就这么喝,一醉方休,你敢吗?
武二还真不含糊,干了!有门儿,再倒一杯:“天色寒冷,叔叔饮个成双杯儿。”这第三十三句“叔叔”是金莲的战术:步步逼进……
酒有“底儿”了,再给你加点“佐料”,看你这个光棍儿能受了否?于是,“酥胸微露,云寰半嚲”,笑道:“听得一个闲人说道叔叔在县前东街上养着一个唱的……”这第三十四句“叔叔”是往“目的”上引……
当武松否定了这一“闲人”的“闲话”后,金莲道:“我不信,只怕叔叔口头不似心头。”这第三十五句“叔叔”分明在试问武二:你是不是假正经?我这样对你,你有意吗?
但武松回答的更妙:我武松是啥样的人,我哥哥最清楚,你可以问他!——话里藏机:我武松不会做对不起我哥哥的事!潘金莲似乎听出点儿味道,答道:“他晓得甚么!叔叔且请一杯。”这第三十六句“叔叔”是调节一下尴尬的气氛……
此刻,情欲之火已在金莲的血里翻滚、升腾,禁不住“去武松肩胛上只一捏”,说道:“叔叔,只穿这些衣裳不冷?”这第三十七句“叔叔”,已经伴着“动手动脚”了……
看着武松仍不作声,不免急了,“劈手便来夺火箸”,说道:“叔叔,你不会簇火。我与叔叔拨火,只要一似火盆常热就好。”这第三十八句、三十九句“叔叔”虽然一语双关,但,话已说的快到份儿了……
终于,情欲的火山终爆发了,“你若有心,吃我这半盏残酒。”至此,三十九个“叔叔”一转而成一个“你”字!金莲和武二之间这层情欲的窗户纸,就因为这个“你”——彻底地被桶破了!真是千呼万唤、波澜起伏啊……
“窗户纸”捅破了,可金莲碰到的恰恰是一座山,这座山就是:武松——一个真正男子汉的正派、正气、正直。在这座山面前,她失败了——这,恰恰是潘金莲最不愿意看到和一开始所没有想到的吧?
但嫂嫂喜欢上了小叔子,毕竟不是光彩的事儿,所以,尽管情欲之火已逐渐燃起,但爱你在心,说出来也真的很难。为什么呢?窗户纸固然是薄的,要捅开它似乎容易,可要是碰上一座山呢?所以,捅破窗户纸的过程就是试探的过程,也需要策略。情“急”生“智”的金莲懂得这个,于是,她开始施展一个风骚女人的心计……
金莲是怎么施展的呢?您先别急,容我慢慢交待。
我们常常有这样一种感觉:一首小诗,如果有“诗眼”,比如像王安石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里的“绿”字;一篇散文,如果有“警句”,比如像韩愈的《进学解》中的“业精于勤,荒于嬉;行成于思,毁于随”一句……往往令满篇诗文顿生春色!它们恰如星辰中的北斗,撑起文章的脊梁,令人拍案叫绝。《水浒》里,潘金莲勾引小叔子这一情节,也就是说,潘金莲捅破和武松之间这层窗户纸的过程——有没有类似“诗眼”、“警句”这样的文字呢?
我说:有。这就是像金圣叹所评的:“凡叫过三十九遍‘叔叔’,忽然改作‘你’字”的戏剧性变化!
在这个变化中,如果把情欲比作火,那么潘金莲满腔的欲火,由点起,到燃烧,至冲涌,而蓬然烈响,其间不乏压抑……如此由含蓄到明朗、由低潮到高潮的情感轨迹,简直就是画!生动地展现了一个风骚女人心底的情感波澜……
初见武松的潘金莲,尚不失嫂嫂的风范。第一声“叔叔万福”,虽属正常的礼节问候,也着实让武松感到亲切!毕竟回到家啦,敬嫂子就是敬哥哥,所以赶紧“堆金山,倒玉柱,纳头便拜”。礼重了吗?不重;在武松的心里,嫂子比母啊!此刻的金莲——作为嫂子,面对小叔的礼拜,有什么不可以坦然受之的呢?
但她却“向前扶住武松”,第二次叫了声“叔叔,折杀奴家”。这,也似乎正常。虽说嫂子比母,但毕竟年纪仿佛,客气客气也是礼之所然。但此刻的金莲,是这么想的吗?
我看未必。凡人大都敬慕英雄,年轻的金莲也是如此。所以,当一个小县城出了一个打虎英雄,而且这个打虎英雄就是自己的家里人,更而且他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,金莲无疑是激动的。这种激动在第三声“原来却是叔叔”、第四声“且请叔叔到楼上去坐”的两个连续的“叔叔”里,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体现,尽管这种体现,——其情感,此刻还说不清是敬英雄还是爱小叔,或者是兼而有之。
金莲的所为,一直到此,我们还真看不出有什么“非正常”。但,是狐狸早晚要露出尾巴,是荡妇终归要现出淫行。四声“叔叔”叫完,问题接着就显出点儿苗头来了。
按理说,兄弟相见,本应该好好唠唠,但让人想不到潘金莲的是,她却如此对武大说道:“我陪着叔叔坐地,你去安排些酒食来,管待叔叔。”这第五、六两声“叔叔”,亲切的太过了,以至于不能不让人怀疑金莲是否别有用心!果不其然,妇人的“心事”来了:“我嫁得这等一个,也不枉了为人一世!……何不叫他搬来我家里住,不想这段姻缘却在这里。”你看看,“心计”的实施这就开始了……
于是,问道:“叔叔,来这里几日了?”
于是,又问道:“叔叔,在哪里安歇?”
这第七、八两声“叔叔”,似乎一气连贯、一语哈成,从中似乎能听到金莲因情欲而烧着的心跳,但问的又十分巧妙:有时间、有空间,循序渐进地、自然地、一点点把武二的情感“拢”过来。
当武松回答她,说自己这十来天都是在衙门里对付住的时,潘金莲似乎一脸的怪嗔、一心的埋怨——怪小叔如此见外,怨自己照顾不周:
“叔叔,恁地时,却不便当。”
“那等人服侍叔叔,怎地顾管得到,何不搬来一家里住?”
“奴家亲自安排与叔叔吃,不强似这伙腌脏人。”
“叔叔便吃口清汤,也放心得下。”
这第九、第十、第十一、第十二个“叔叔”,句句在理,字字含情,任凭你铁石心肠的人也不能不感动!所以,武松终于动心了,真诚地说了一句:“深谢嫂嫂。”
小叔子有点入港了,但,让你来住可不是最终的目的!于是,潘金莲又继续的迂回展开“挑逗”攻势:
“叔叔青春多少?”武松道:“二十五岁。”
“长奴三岁。叔叔今番从哪里来?”
“若得叔叔这般雄壮,谁敢道个不字!”
这第十三、第十四、第十五三句“叔叔”,头两句金圣叹最为欣赏,如此评道:“(金莲)料定武二出口处,必以心动,便应声折到自己身上来,将叔嫂二人,并作(长奴三岁)四字,更无一字分得开去……” 金圣叹的确说到了点子上!潘金莲就是要“培养”武松对自己的好感,以此将武松的“视线”拉到自己的身上;接着的第十五声“叔叔”则进一步配合她的前两句,变成直接的赞美,言外之意:武二啊,我喜欢你!你才是我心目中的男人!但比较含蓄,情欲的火还能压得住,不过,心有灵兮的人,想必一定能听得出她的话外之音、感受得到她心底的躁动……
不过,此刻潘金莲的欲火毕竟在往上窜,所以,当武大喊她下楼安排酒菜时,不仅埋怨道:“叔叔在这里坐地,却叫我撇了下来。”怕慢待武二吗?一家人客气啥——这可是你潘金莲刚刚说过的呀!恐怕是有点儿恋恋不舍了吧?这第十六个“叔叔”亦妙。
终于,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个团圆饭了。这第一顿饭的一开始,金莲说了两句话,也就是她说的第十七、第十八两句“叔叔”,很值得人玩味:
“叔叔休怪,没甚管待,请酒一杯。”
“叔叔,怎地鱼和肉也不吃一块儿?”
这两句给人的感受是,一般的情况,这样的场合,当哥哥的总也得说两句,但金莲似乎没给武大这样的机会,她的心已全在武二的身上了。不过,这似乎也怨不得金莲,情欲缠心的人,哪个理智呢?
果然,这种“忘乎所以”在几杯酒下肚后,有了“反映”:(金莲的)一双眼只看着武松的身上……此刻的金莲,她已经真的是“欲火中烧”了。这种“欲火中烧”,在酒后有没有体现呢?我们先看她和武松道别时说的两句话:
第一句:“叔叔是必搬来家里住。若是叔叔不搬来时,叫我两口儿也吃别人笑话。……大哥,你便打点一间房,请叔叔来家里过活……”
第二句:“叔叔是必记心,奴这里专望。”
了不得,两句话,四句“叔叔”!这第十九、二十、二十一、二十二句的“叔叔”,从文字角度看,似乎罗琐,其实不然!这“叔叔”长“叔叔”短的,恰恰映衬出酒后的金莲急不可耐的心理以及对武二的焦灼期盼。绝妙!
武二终于来家住了。上班的第一天,金莲的嘱咐——那份情,俨然燕尔新婚的妻子:“叔叔画了卯,早些个归来吃饭,休去别处吃。”这第二十三句“叔叔”,不知武大听了作何感想?更加缠绵的是,看到武二撂下碗筷,她立刻“双手捧一盏茶,递与武松吃”,并对武松的不安,显得十分不满:“叔叔却怎地这般见外?”以“退”为“攻”,假装不满以博小叔的爱怜。这第二十四句“叔叔”有点儿撒娇的味儿道!金莲还真懂点儿男人的心。
那么至此,对金莲的“所为”武松还糊涂吗?不,他似乎已经心照不宣,但武松毕竟是武松,他想的只是凛然处之,嫂子毕竟是嫂子,撕破面皮都不好看!不过,金莲却把武松的“苦衷”理解错了,你看,当他接过武松买的缎子时,笑嘻嘻地说:“叔叔,如何使得!既然叔叔把与奴家,不敢推辞,只得接了。”要注意,她这第二十五、二十六句“叔叔”是“笑嘻嘻”说的!这“笑嘻嘻”大含深意:她以为小叔已接受了她的“暗示”,才给她买东西呢!所以,她似乎有了信心,但还拿不准,所以要在这个基点上,玩儿真的了……
这个“玩儿真的”,就像她自己说的“着实撩斗他一撩斗,不信他不动情”。怎么“着实撩斗”呢?
当武松冒雪下班回来,笑脸相迎:“叔叔寒冷。”这第二十七句的“叔叔”是嘘寒问暖。
当武松耽搁在外,问的直接:“奴等一早起,叔叔怎地不回来吃早饭?”这第二十八句“叔叔”是表达关切。
当武松讲明情况后,表示理解:“恁地,叔叔向火。”这第二十九句“叔叔”无疑是疼爱。
试想,一般的嫂子对一般的小叔能有这样的感情吗?然而,这仅仅是“着实撩斗”的又一个序曲,看来,要真的捅破这层窗户纸,金莲也很难为情啊。
不过,可以借助酒!于是,一场精彩的重头戏开始了:
“你哥哥每日自出去做买卖,我和叔叔自饮三杯。”这第三十句“叔叔”暗示武松:放心吧,就咱俩……
当武松要去烫酒时,说道:“叔叔,你自便。”这第三十一句“叔叔”从另一种角度暗示武松:我全听你的,你说咋办就咋办……
酒开始喝了,怎么喝?“叔叔满饮此杯。”这第三十二句“叔叔”是试探你武二:就这么喝,一醉方休,你敢吗?
武二还真不含糊,干了!有门儿,再倒一杯:“天色寒冷,叔叔饮个成双杯儿。”这第三十三句“叔叔”是金莲的战术:步步逼进……
酒有“底儿”了,再给你加点“佐料”,看你这个光棍儿能受了否?于是,“酥胸微露,云寰半嚲”,笑道:“听得一个闲人说道叔叔在县前东街上养着一个唱的……”这第三十四句“叔叔”是往“目的”上引……
当武松否定了这一“闲人”的“闲话”后,金莲道:“我不信,只怕叔叔口头不似心头。”这第三十五句“叔叔”分明在试问武二:你是不是假正经?我这样对你,你有意吗?
但武松回答的更妙:我武松是啥样的人,我哥哥最清楚,你可以问他!——话里藏机:我武松不会做对不起我哥哥的事!潘金莲似乎听出点儿味道,答道:“他晓得甚么!叔叔且请一杯。”这第三十六句“叔叔”是调节一下尴尬的气氛……
此刻,情欲之火已在金莲的血里翻滚、升腾,禁不住“去武松肩胛上只一捏”,说道:“叔叔,只穿这些衣裳不冷?”这第三十七句“叔叔”,已经伴着“动手动脚”了……
看着武松仍不作声,不免急了,“劈手便来夺火箸”,说道:“叔叔,你不会簇火。我与叔叔拨火,只要一似火盆常热就好。”这第三十八句、三十九句“叔叔”虽然一语双关,但,话已说的快到份儿了……
终于,情欲的火山终爆发了,“你若有心,吃我这半盏残酒。”至此,三十九个“叔叔”一转而成一个“你”字!金莲和武二之间这层情欲的窗户纸,就因为这个“你”——彻底地被桶破了!真是千呼万唤、波澜起伏啊……
“窗户纸”捅破了,可金莲碰到的恰恰是一座山,这座山就是:武松——一个真正男子汉的正派、正气、正直。在这座山面前,她失败了——这,恰恰是潘金莲最不愿意看到和一开始所没有想到的吧?



















